战场扩大到一个程度之后，任何一个超越战场的个体形成的变数产生的影响都会变小，整个战场的态势发展从而变成一个可以计算的项目，只要拥有超越人智的计算能力，人们就能直接看到战场的结果，在旧人类的历史中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谋士被认为是经天纬地的鬼才，而放在现代文明之中，那些在旧人类历史中闪耀的谋士将才的名字可以用一个名字去取代——<br/> 中央数据库。<br/> 借由天空中散步的卫星系统，拉特兰拥有的卫星权限将战场的进程清晰地投射进舰队旗舰的方向，所有信息通过光道流入圣弥额尔的大脑，进而变成一个个现实的指令流出。<br/> 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拉特兰舰队在这样一个超越战场的处理器整合下，变成一个战场上的推土机，无人机群构建的防线正在随着时间逐渐瓦解。<br/> “第14空中侦察分队发现东方有大量空艇正在释放地面部队，根据观察，是来自谢拉格的地面战斗部队。”<br/> “乌萨斯第三集团军推进速度比预计中迅速，现在已经突破到无人机群基地北方四十公里位置。”<br/> “米兰城作战部队绕过地面防线，已经开始向北方进行穿插。”<br/> “第4火力侦查小组回电，南南东位置发现绕行中的无人机别动队，具体位置已标记，请求旗舰打击。”<br/> “正面战场推进速度超出作战计划预测，参谋部询问是否应该调整计划，或者命令部队保留力量降低推进速度？”<br/> “‘十戒’号辉光舰舰底破损，请求脱离战线进行紧急维修。”<br/> “重点观察目标再度展开交手，现已标记战斗区域，附近作战部队请绕开战斗标记区域。”<br/> “两个怪物……”<br/> ……<br/> ……<br/> ……<br/> 纷杂的声音与光道中流入的冰冷情报不同，圣弥额尔能够在这激昂的声音中听到各种各样的情绪。<br/>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br/> 流入脑海中的情报描绘出一个冰冷的战场，但是流入耳中的声音却又在提醒它这一片战场不是单单由数据组成，众多鲜活的生命有着各自的想法，就好像谈及那穿越战场彼此交手的“英雄单位”时，哪怕是卡兹戴尔远征军的老兵也在语气中夹杂着战栗的兴奋。<br/> 很少能看到这种凭借一己之力能够影响到战场发展的变数，敌我双方的那两台“九尾”却都展现出如此的能力。<br/> 能够改变战场的怪物有两只，那么——<br/>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br/> 那个天灾信使会出现在战场上倒是能够理解，从他在圣马洛的行为逻辑来看，这个人不可能放任米兰城的鲁珀人自己去面对这场灾难，不过敌人的那一台“九尾”是怎么回事？<br/> 圣弥额尔自己与那个天灾信使控制下的“九尾”交过手。<br/> 当然，这个所谓的交手不是一对一的决斗，而是它原本想要在圣马洛的中心区域秘密地处理掉对方，可是那时候“九尾”展现出来的能力却令圣弥额尔记忆犹新。<br/> 那个天灾信使展现出来的，对于情报的反应与处理速度，已经超过生物的极限。<br/> 若是有机会解剖那个天灾信使的身体，圣弥额尔毫不意外自己有可能挖出来什么人类的遗产，所以那个时候对方才能从自己手里逃出去，而这样一个人类的遗产，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什么机械单位拦下来，甚至隐隐压制下去。<br/> “希琉瑞斯……”<br/> 圣弥额尔喃喃自语着重新梳理过一遍过去数个小时内战局的发展态势，并不怎么意外地发现从某一个时间点起，无人机群的整体动作变得迟缓起来。<br/> 这一个现象在当时还引起参谋部的讨论，不少人认为这种奇怪的现象意味着阴谋，可是在圣弥额尔的计算中无人机群的动作却并没有发动任何后发战术的余地，简单来说，这样的迟缓反应引发的破绽会被人一拳揍翻，根本没机会耍什么小动作。<br/> 所以它就忽略参谋部的建议，直接沿着那个破绽捅穿了无人机群的阵型。<br/> 战局的发展也正是以那一次突击为转折点，无人机群开始慢慢丧失制空权，哪怕拉特兰舰队并没有配合地面的米兰城部队进行攻击，但是制空权丧失之后，地面的无人机群也很快就在那些空骑士与鲁珀人的配合下找到突破的缺口，以至于战场线开始向北方迅速推移。<br/> 现在或许是去思考为什么无人机群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异常反应的时候了。<br/> 圣弥额尔觉得这个答案不难猜想，战场上压制住那个天灾信使的机械单位就是答案——正在与自己下棋的对手突然不玩了，抄起武器就找另外的人打架去了。<br/> “通告‘十戒’号，完成修复后不用向战场靠拢，就地开始建设跃迁通道，坐标指向卡兹戴尔主营地。”<br/> 来自圣弥额尔的命令让气氛火热的旗舰舰桥突然安静了一瞬，参谋们诧异地看向圣弥额尔，不清楚这一道命令的理由。<br/> 凭借辉光舰自身的处理系统和能源供给，想要构建跃迁通道意味着辉光舰在这个过程中会完全脱离战场，这意味着正面战场会平白无故损失一艘辉光舰的战力不说，指向卡兹戴尔主营地，岂不是说跃迁通道会直接导向文明之外，这样的跃迁根本不是为了赢得胜利而进行的战术跃迁，更像是为了脱离战场的紧急撤退。<br/> 为什么？<br/> 我们现在是优势方啊？<br/> “同时通告全军，从现时点开始，配合米兰城的地面部队展开协同进攻，将战线迅速向天狼残骸的方向推移。”<br/> 圣弥额尔没有去理会舰桥的困惑，它现在说话只是为了留下一个备注，命令早已经顺着联通各个单位的光道传递下去。<br/> “正面部队彻底突破无人机战线，将战场推进到天狼残骸南方二十公里处之后返航，以‘十戒’号为核心展开跃迁。”<br/> “圣马洛城现时点开始疏散命中，半小时之后开始向北方移动，等到圣马洛抵达结界之墙后，负责维护结界的智天使部队将维持结界的任务交给圣马洛的核心枢纽，同时将结界强度提升到第一安全等级后开始向风暴海方向撤退。”<br/> “完成撤退之后的智天使部队以风暴海的海岸线为边界开始构筑第二道结界，强度同样为第一安全等级，结界边界围绕叙拉古国境线，同时放开为了达成建设基地的任何资源请求。”<br/> 圣弥额尔平静地下达命令，最初的震惊之后，旗舰舰桥又恢复了井然有序的常态。<br/> 对于整个卡兹戴尔远征军来说，服从命令与执行命令优先于个人的意志，因为没有人能超越圣弥额尔对于战局的掌控，无数历史与惨案都证明了一个观点：<br/> 只要所有人都服从命令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br/> 圣弥额尔的意志很快就得到执行，天空中原本与地面的米兰城作战部队呈现平行线，互不关联状态的拉特兰舰队开始回过头来支援地面部队的推进，制空权已经被拉特兰掌握的情况下，往往只需要一轮从天而降的饱和炮击，就能让鲁珀人难以突破的防线出现巨大的缺口。<br/> 投射在舰桥上的全息地图中，地面部队的推进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br/> 新的命令得到执行，战场在一瞬间的混乱后又重新安定下来，确认正常进入新常态之后，圣弥额尔身边的旗舰舰长，一位生命悠长的座天使终于抛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与米兰城那边合作？”<br/> 圣弥额尔抬起手指了指北方：“那边有什么？”<br/> 座天使抬起头，看见的却是舰桥的壁墙，但是作为数百年前就跟在圣弥额尔身边的老人，他大概能猜到圣弥额尔的意思：“天狼的残骸有问题？”<br/> “嗯，那个东西会爆炸。”<br/> “什么？”<br/> 座天使一下子瞪大眼睛。<br/> 天狼残骸的尺寸超越文明范围内的所有山脉，那个东西要是能爆炸，整个叙拉古都得飞到天上去！<br/> “先前的时间里，我们不是观测到天狼残骸上一直有无人机在活动吗？原先的判断是希琉瑞斯想要修复自己的躯体，不过现在看来那是一个错误的判断，无人机群的数量存在一个上限，这意味着希琉瑞斯拥有的资源也有一个极限，而这个存在上限的资源储备不足以修复那么庞大的身躯，这一点希琉瑞斯自然比我们更清楚，那么它为什么还要让无人机在残骸里忙碌？”<br/> “安置爆炸物吗？”<br/> “大地想要诞生生命需要先置条件，氧气，水分，合适的温度，只要破坏其中一个，生命就会展现出它脆弱的一面，希琉瑞斯想要的不是战争的胜利，而是杀死这片大地的生命，那么它需要做的十分简单，只要摧毁我们设立的结界就好。”<br/> 拉特兰设置的结界将神灵栖息之地与外面的世界彼此分隔，以至于神灵栖息之地内破坏的大气层没办法继续影响外侧的大气层，但是结界一旦被打破，那么神灵栖息之地内部的这个无氧空间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风眼撕扯覆盖整个泰拉的大气层，最后就算没有让大气层完全撕裂，也会造成世界范围内的生态变化。<br/> 到时候整个世界适合建立文明的聚居点都有可能随之发生巨大的变化，哪怕不经过详细的估算，现有人口能活下来五成都能算有奇迹降临。<br/> “所以无人机群才会如此容易突破吗，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东西！”<br/> 座天使砸了砸手心，圣弥额尔倒是没有那么生气：“既然能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应对起来也就简单了，这些古旧的造物无法明白源石技艺的神奇，很多人类科技无法触及的奇迹，现在也已经能够通过源石技艺来实现，天狼残骸也不是纯粹的源石能量体，它本身的体型就会削弱第一次爆炸的冲击，想要将爆炸封锁在叙拉古范围内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br/> 圣弥额尔垂落视线，仿佛能通过旗舰的地面看到大地上涌动的那些鲁珀人。<br/> 这样的爆炸也能给拉特兰一个方便，经由拉特兰之手抹去现在围猎神灵的盟约部队会出现很大的问题，但是如果神灵陨落之前的一击消灭了围猎神灵的部队，那么国际上拉特兰也不会受到什么指责。<br/> 至于为什么拉特兰能够逃出去而其余人却都死在这里？<br/> 谁叫拉特兰的空军反应比较迅速，而盟约又没有将拉特兰纳入其中导致信息方面的传播出现了些微的延迟呢。<br/> “圣弥额尔大人，地面的米兰城部队发来电讯。”<br/> 舰桥前方的传令兵站了起来，在圣弥额尔视线落过去前，她就读出电讯的内容：<br/> “感谢贵方的支援，群狼栖息之地永世铭记拉特兰的恩情。”<br/> 圣弥额尔向后躺在椅子上，吐出一个字。<br/> “哦。”<br/> .<br/> .<br/> .<br/> 林逸亲眼看着无人机群构筑的地面防线像是决堤的大坝，抓住拉特兰舰队轰炸造成的缺口，比德尔团长率领的米兰城作战部队直接凿开那一道缺口。<br/> 犹如水银泻地，高昂的士气下，鲁珀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与战斗能力。<br/> 一个笔直的箭头穿过林逸的脚下，无数箭头从中分开，分别拦截住无人机群弥补缺口的努力，血肉与机械的碰撞下，拉特兰人的炮击拉开胜利的序幕。<br/> “都回去！”<br/> 林逸看着这一幕，空中的“九尾”爆发出来的喧嚣被吹散在人们对于胜利的渴望之中。<br/> 所谓的胜利只是一个虚伪的陷阱，只要大量部队接近天狼残骸到一条警戒线，被无人机改造后的天狼残骸就会彻底炸开！<br/> 冲击会吞噬这里的一切，这就是阿戈尔想要的结果！<br/> 乒！<br/> 身后追来的黑影截住林逸向地面靠近的机影，映入视线的那一截剑锋逼迫着林逸停下来抬起长剑。<br/> 两个身影在空中分开，林逸被逼迫向更高的位置。<br/> “放弃吧，你阻止不了这一切，所有的对外通讯都已经被截断，你打算怎么让战争的洪流停下来？靠你的嗓子？”<br/> 挡在前方的阿戈尔无情地进行着嘲讽，可是正如它所说，失去与现在指挥部的联通手段，林逸根本没办法阻止鲁珀人的前进。<br/> 不如说就算能联通指挥部也已经晚了。<br/> 鲁珀人的部队已经彻底卷入战场，战争并不是一个想要停就能停下来的游戏，与无人机搏斗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生死的危机下又有几个人能冷静地听从来自指挥官的命令？<br/> 想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了。<br/> “我来给你指明一条道路吧。”<br/> 林逸放松了身体，在阿戈尔讥讽的声音下松了松握住剑柄的手，然后重新握紧。<br/> “杀死我，阻止天狼残骸的爆炸。”<br/> 阿戈尔话语落下的那一刻，一道命令游走过“九尾”的源石结构部分。<br/> 那是黑骑士的虚影生成时，由不知道在哪里的中央数据库输入林逸体内源石结构的命令，现在林逸将这道命令重新导入“九尾”的源石结构内部。<br/> 一道黑影朦胧地立于林逸身后，悄悄融入夜色下的“九尾”。<br/> 林逸再次举起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