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石弹药的手脚，并不是很难检查出来的东西。<br/> 只要是一个经历过完整训练的术士，近距离的细致检查下很容易就能察觉到源石弹药中能量的不稳定状态，而维多利亚的炮兵则是仿效高卢建设起来的特殊兵种，所谓的重炮装备实质上也是一套十分复杂的施法单元，每一个合格的炮术士都是优秀的术士，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弹药的异常。<br/> 除非他们没有看到那些弹药。<br/> 先前在工厂的临时抽查，每人能提前想到竟然会有对源石弹药做手脚，工厂的情报人员起出弹药箱的时候，他们只抽检了一箱，情报人员有太多手法让他们抽检的那一箱，正好是情报局想让他们抽检的那一箱了。<br/> 在现场的术士仔细检查了所有的弹药箱之后，惊讶却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完好的弹药只有那一箱。<br/> “难怪这一路上那些情报人员都那么小心弹药箱。”有炮术士忍不住骂了一句。<br/> 他们这些整天与重炮弹药打交道的人更加清楚脏弹的危害，也很清楚被破坏了稳定结构的源石弹药有多么危险，甚至可以这么说，这一路上他们哪里是带着弹药箱在突围，根本就是带着所有人的骨灰盒在突围。<br/> 这些不稳定的源石弹药真要爆发，保管运送的人被炸得连灰都剩不下。<br/> 低声的咒骂之后，人们不得不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们没办法给先一步离开的驻军残部提供火力支援了。<br/> 仅有的一箱弹药只能支持五次发射，根本不足以动摇通讯塔的永固防御工事，甚至为了确保炮击阵地的运转和安全，驻军残部还专门分出来一些人守在这里，用于攻坚的人手比最开始没有炮击的计划还要少上一些。<br/> 紧急联络是来不及了。<br/> 全城的通讯干扰让他们根本没办法已经出发的主力部队，他们已经走了一段时间，按照预定的行军速度，强攻信号在两三分钟内就会升起，而这点时间甚至不够这里的人追上主力部队的脚步。<br/> 要是到时候信号升起，这边却没办法提供攻坚火力怎么办？<br/> 他们要是没能拿下通讯塔怎么办？<br/> 今夜之后，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会死，深池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也逃不过深池的清算，现在就连死亡的意义也会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br/> “深池的人手不够，通讯塔那边未必攻不下来。”<br/> 有人这么说，但却没有人附和。<br/> 他们是维多利亚的驻军，都很清楚通讯塔方向的工事情况，汉密尔顿是个刚愎自用却眼里揉不得沙的人，通讯塔的防御工事没有半点掺水的地方，就连深池拿下通讯塔也是在第一时间，趁着通讯塔方面的守卫部队没有任何警觉时直接投入超凡者才能在救援信号发出之前拿下来，深池人手固然不足，驻军残部能够投入的进攻兵力也并不多。<br/> 不到两个营的武装，大概率能够拿下来通讯塔，问题是时间呢？<br/> 工厂那边的人又能拖住深池主力多久？<br/> 会不会现在就有一支深池的部队向着通讯塔星火驰援，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少得多？<br/> 留在公园这边的就只有负责操控重炮的技术兵种和一支护卫部队，拥有重组战阵知识和指挥经验的战场指挥和参谋都已经随着主力离开，事前没有人觉得只负责炮击的这边需要进行什么临机应变的战术抉择，或者说有那样的抉择时刻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们终究没办法联系到其余部队配合行动。<br/> 失去专业人士的指挥，现场的维多利亚士兵久久拿不定主意。<br/> 他们不可能继续动用那批脏弹，却又觉得抛弃重炮支援过去没有意义，那种明明没有一个人失去面对困难的勇气，却偏偏被现状逼得走投无路的焦躁，即使没有任何人明说，也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br/> 简妮有些受不了这种停滞不前的氛围。<br/> 她今夜经历了太多她从未想过的事情，战友的死，敌人的死，身为维多利亚军人的她第一次杀死的人就是维多利亚的人，过去一段时间如同良师益友的萨科塔女士现在为了保护她生死未卜……这所有的事情汇聚在一起，变成一种无形的怪物在她身后追逐，令她无法忍受在这种时候停下脚步。<br/> “我们有没有其余的方法将消息送出去？”<br/> 她忍不住在安静的公园里高声开口，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br/> 然后人们齐齐摇了摇头。<br/> 深池布置的全频干涉手段持久而强烈，应当是借用了某些特制的源石机械，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这些干扰机械的情报，自然不存在解除这种干扰的方法，而在这种强度的干扰下，也只有通讯塔的大功率发射塔能够强行击穿人为制造的缄默区域。<br/> 这是他们这次冒险行动的前提，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br/> “那我们退一步想一想，就没有什么取代通讯塔的方法了吗？”简妮不甘心地继续说道，“有没有什么依靠我们这里的人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未必一定是可以破局的方法，哪怕只是让现状好一点的事情也是行的。”<br/> “如果有别的方法，我们一开始就不会死磕通讯塔了。”<br/> “取代通讯塔，有什么方法能取代通讯塔的话，就只有去广播塔发动市民抗争了。”<br/> “没用的，广播塔那边工事没有通讯塔牢靠，但是也是深池的重点防御对象，我们人手太少了。”<br/> “况且拿下广播塔也不一定有用，你确定城里的人会站出来反抗？”<br/> “不就是为了绕过不确定性，我们最终才选择强攻通讯塔的吗，至少能够把计划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用去期盼不确定的民众。”<br/> “我还是觉得我们直接前往通讯塔支援吧，就算是死，至少也死在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br/> “别那么绝望，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br/> “还能有什么转机……”<br/>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的人除了工厂和通讯塔方向，散在各个街道的诱饵，攻击各个军武库牵扯深池兵力的佯攻部队，人数还是有不少的，集合起来应该还能做些什么。”<br/> “怎么集合？都说了没有通讯手段，况且那些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大多数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提着根钢棍就上了，他们之所以要虚虚实实的勾引深池部队，不就是因为真的打起来毫无胜算吗？”<br/> “全部集合起来数量上还是有优势的。”<br/> “所以说……”<br/> ……<br/> ……<br/> 人们的声音渐渐互相交错，演变成发泄情绪的争吵，某种更为纯粹的东西在这种争吵中迅速消逝，那种将所有人凝聚到一起的力量终于开始消退，简妮仿佛有看到在那个深池的超凡者术士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在面对死亡的力量下出现的挣扎。<br/> 那种在歌声下迈步赴死的气概，似乎一下子就不见了。<br/> 嗯，歌声？<br/> “如果能把人们集合起来，能不能做些什么？”<br/> 简妮突然的开口让逐渐争吵起来的人们愣住一瞬，他们的争吵本来就不是为了胜过彼此，而是为了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因此停下来后一下子就没了针锋相对的味道，反倒是都诧异地看向简妮。<br/> “你有办法让部队重新集结起来？”<br/> 被那么多双惊喜的视线注视，简妮有些瑟缩，她其实也不确定，不过她确实有一个想法。<br/> “我可以继续唱歌。”<br/> “唱歌？”人们面面相觑，“你是说像先前那样？”<br/> “嗯。”<br/> “那又有——”<br/> 第一个开口反驳的人却又第一个突然停下来。<br/> 这好像并不是一个完全天马行空的提案。<br/> 一个人的歌声，哪怕是瓦伊凡奋力的嘶吼，其实也就那样，根本不足以成为部队集结的道标，可是如果通过源石技艺进行放大呢？<br/> 当然，也不存在源石技艺能够将一个人的声音放大到全城皆知，但是他们或许也不需要弄得这么夸张。<br/> 诱饵部队完全散在小丘郡的各处，他们很清楚那些诱饵部队的大致位置，只要在相隔不到一两个街道的地方用源石技艺进行放大，那么总能被附近的友军听见。<br/> 如果听见后的友军再次唱起来，一点一点的扩散开去，离散的士兵总能彼此靠拢，最终形成潮流。<br/> 问题是这个潮流又要去往何处呢？<br/> “广播塔！”<br/> 许多人突然同时开口。<br/> 诱饵部队没有足够的武器，但是只要数量达到一个程度，广播塔的守卫未必无法突破，深池终究是没哟欧足够人手的。<br/> 他们没有准备煽动全城的演讲稿，可是攻下广播塔，他们至少会拥有一个豪赌一把的机会。<br/> “你们看通许塔方向！”<br/> 突然的叫声让士兵们看向声音所示的那片天空，驻军残部的信号弹已经飞上天空，夜色下照明弹如同太阳般缓缓落下。<br/> 遥远的光芒照不亮这边的公园，这边的歌声也不可能被那边听见。<br/> 维多利亚士兵在那信号弹下转过头，纷纷将视线投向简妮。<br/> 他们在等待上级命令时也是同样的表情。<br/> 他们仍旧无法判断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有没有实际的可执行性，不过所有人都和简妮一样，大家都不想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停下来。<br/> 他们在等待简妮给出最后的决定。<br/> 原因很简单，是从简妮的话语中诞生出这个荒诞的计划。<br/> 那些视线让简妮有些瑟缩，她连作战士兵都算不上，更别说进行什么战地指挥，但是她也隐隐清楚自己不需要进行什么具体的指挥，人们只是缺乏一个前进的方向。<br/> 执旗手的责任，不就是指明部队前进的方向吗？<br/> “把所有合规的炮弹都直接打出去吧，剩下的直接挖个坑埋起来，这样就算有流弹不小心引爆，这些在地下起爆的脏弹也不至于将源石尘扩散到全城区域，然后我们就直接去广播塔，我会一直歌唱，听见我的声音向那个地方移动，其余人会反应过来的。”<br/> 敌人大约也会反应过来，敌人的反应肯定要慢上一拍。<br/> 谁能那么精准地猜到一个在战场上唱歌的疯子脑海里的想法呢？<br/> 那些以塔拉人自居的鬼魂，大概也不会明白某些歌声对维多利亚人的意义。<br/> 歌声会成为一个方向。<br/> 轰！<br/> 接连无声的炮响，炮术士在照明弹彻底消隐之前完成开火。<br/> 遥远的方向传来隐隐的轰响，他们不知道残部主力发现这五次炮击之后再无支援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是公园内的所有人已经转过身，开始向广播塔移动。<br/> 轻薄的歌声撕开夜色，如同篝火在风中摇曳。<br/> .<br/> .<br/> .<br/> “歌声？”<br/> 行进中的风暴突击队突然停下脚步，一些从未想过的声音顺着夜风摇曳。<br/> 他们听见不同方向传来朦胧的声音。<br/> 那的确像是歌声，来自不同人的喉咙，可为什么会是歌声？<br/> “是《TowardsHerLight》！”<br/> 大提琴叫出那首歌的名字，轻快优雅，欢乐明媚，与今夜的小丘郡截然不同。<br/> 这是所有维多利亚人耳熟能详的歌曲，贝斯甚至跟着哼了两句：<br/> ——穿过尘土飞扬的荒野；<br/> ——摆脱疾风暴雨般的战场；<br/> ——离开，但已不再是孤身一人；<br/> ——维多利亚是我们的家；<br/> 歌声在夜色下的火光中编织出另一种无形的潮流，稍稍一驻足，他们就听出来着潮流正流向何方。<br/> 隐隐的歌声都在向一个方向聚集。<br/> 哪怕脑子里记不住小丘郡的地图，只要在足够空旷的地方抬起头，就能看见歌声的潮流前方，有一座高塔耸立。<br/> 小丘郡的中央广播塔。<br/> “队长？”<br/> 风暴突击队的成员看向三角铁，信使让他们去支援工厂，但是歌声的潮流却指明另一个方向。<br/> “我们去广播塔。”<br/> 可以说是没有多少犹豫，代替号角进行指挥的三角铁就做出决定。<br/> “但是……”<br/> 队伍中仍旧有人担心这个决定。<br/> 战场上能听见歌声本就是一件足够古怪的事情，跟随这种仿佛传说故事一般的指引而放弃自己原本的任务，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br/> 三角铁给出的解释却十分简单。<br/> “深池的人不会唱这首歌，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旋律，也知晓这首歌的歌词，但绝不会开口歌颂维多利亚。”